倾城之下  未必有真恋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的成名作与代表作。白流苏和范柳原这一对现实庸俗的男女，在战争的兵荒马乱之中被命运掷骰子般地掷到了一起，于“一刹那”体会到了“一对平凡的夫妻”之间的“一点真心”……有人说张爱玲的小说除却《倾城之恋》以外，都是悲剧的尾巴。《倾城之恋》虽是成全了白、柳的一段姻缘，但实则以世俗的表象虚掩了真正的悲凉，越发比悲剧更像悲剧。

白流苏生长于一个陈腐守旧的大家庭，外嫁不淑，遂断然离婚，离婚后寄居在娘家。当她名下的钱被兄嫂压榨用尽之后，便受到了唾弃——在那个暧昧的时代，在同样暧昧的上海，离婚还是受到道德谴责的。白公馆里的日子是千年如一日，因着无所依靠，生活在里面也只当“神仙洞”，任由日子忽忽悠悠地过去吧。

然而一个波浪扑了过来，白流苏连这样空虚的日子也保不住了。这个波浪竟是离了婚七年的前夫之死。早已视她为抱负和负累的家人用冷嘲热讽强迫她回到前夫的家里当活寡妇，哪怕是让她去守祠堂，只要把她踢出家门就好。连亲生母亲都不为她说一两句公道话。白流苏自然知道这个家是呆不下去的了，也不甘心她的一生就这么完了。除了另寻一个男人的怀抱，她别无出路。

范柳原，一个海外归来的浪子，本是无根的浮萍，四处飘摇。加上生活的纸醉金迷，便把“女人看成他脚底下的泥”。爱情和婚姻原是他不相信，也不敢指望的。但他内心深处是渴望安稳的。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相遇到在一起，展开了一场爱情攻守战。不同的是，他们一个为求生，一个为求欢。白流苏的目的显而易见，她做梦都希望他能承诺她一纸婚姻。一个男人若能以婚姻的形式接受一个女人，心里必定会沉潜下来很多东西，也就是白流苏期翼的那一点点“真”，或许仍是无关爱情的。

最终成就他们的是一场战争，在战后余生他们仿佛将对方看了个通透，在一霎那之间，都彼此原谅了。范柳原终于给了白流苏她所要的婚姻，白流苏最终赢得了一个平凡的归宿。

这么一个故事，初看起来是一个难得的圆满结局，细品之下，依然是张式的苍茫和荒凉。

范、白两人，皆不是初入世的懵懂少年。他们经历过各自的风雨，懂得这个世界的世态炎凉、利益得失，因此他们都太精明，时时留心处处留意，只怕一时算计不够而遭蒙了损失。他们之间的爱情，更似交易。范柳原意在求欢，故到处拈花惹草，对于白流苏也不见得是真心喜欢，也许只是为了征服，范柳原的爱情模式是游戏。而白流苏意在求生，白公馆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她必须出逃，必须依靠自己获得一个生存的机会，她处境甚危，但精明如流苏，决不轻易上当，自降身价投入范柳原的怀抱中。他们的“谈恋爱”是一种高雅的调情，在调情之中谁都知道对方并没有真心投入，一直在暗暗较量。

白流苏自然是知道范柳原的用心恶毒的，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这场婚姻，她投入了一辈子的前途作为赌注，她输不起，也无路可退。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一步步地算计着自己，流苏“心里一恨”，还是得微笑着对她娇笑嗔骂。这样的恋爱是悲哀的，这样的女人更是悲乎哀哉！哪怕到了成为范柳原的情妇的时候，流苏同样可悲，她以自己的身体获得范柳原为她买的房子，然而那只是一座空荡荡的空城，里面断没有爱情，更没有婚姻。

没错，范柳原是浪子，可是他的身上同样散发着悲剧的气息。他是如此地渴求安稳的感情，可是他长期以来根本摸不着边。对于白流苏的意图，他是早已洞穿的。他对流苏说“我爱你”，可是他却不相信流苏，他认为跟流苏的婚姻是可笑的，“不过是长期卖淫”，以金钱换取肉体。他们之间并没有真心。他说，“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如果我们那个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1】对生活，他比她看得通透。爱情原不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虚伪的东西来得并不可靠。“我犯不着花了钱娶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人来管束我”，这话听起来再直接不过。如此牺牲了自由和金钱换来的婚姻代价太大，对他来说“那太不公平”。在他看来，结果只能有一种，那就是要等到地老天荒的时候才能有分晓。

那场战事催化了结果的到来，“流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她确实知道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那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风停了下来，像三条灰色的龙，蟠在墙头，月光中闪着银鳞。她仿佛做梦似的，又来到墙根下，迎面来了柳原。她终于遇见了柳原。”^【2】这时，她似乎才有点懂得了柳原。在那么一瞬间，他们达到了某种契合。

如果说他们的爱情游戏是一场悲剧，正式结婚之后也不见得是大团圆。“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3】，这种彼此妥协终究是短暂的，后面掩着的平淡、琐碎、粗鄙的生活留给观者的是一串省略号。

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与作风。结婚后的范柳原仍然坚守自己的生活哲学，把好听的话儿都留给别的女人听，白流苏作为他的正式妻子，就像在香港沦陷前那样独自守着空房，尽量“不让自己发疯”。白流苏得到的婚姻只是一座没有爱情的空城，而这座空城的获得也仅仅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这种婚姻，始终是靠不住的，限期是八年，还是十年？

爱情总是发生在自私的男人和自私的女人之间。各自为了捍卫那一点自由或者追逐物质上的算计相互着不妥协。当终于有一天，精神上的追求再寻不到现实的依托时，两个人方始彼此亲近。但究竟与爱情不大相干了。这时候各自面对的人儿都成了种类物，可以替换的。若是换了些时候，换了个光景，他对面兴许是另一个女人，她对面也兴许是另一个男人。只是时间发展到了那个时候，他刚好出现了，她也刚好走了出来，于是联袂上演一出话剧，只是出于剧情发展需要，而非所谓的爱情。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是这样无奈的选择。“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4】倾倒一座城，流苏终于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范柳原，逃离了白公馆，却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人是如此微渺，你我终究做不了主！